牟氏庄园,一个乡土建筑的典范,一个文化交融的见证。 为什么胶东一隅的栖霞有了这般独异的风景? 为什么祖祖辈辈生长于斯的山东人没能一手挥洒出这片神奇? 走进庄园,会有许多新奇的发现; 走出庄园,却有思索不尽的问号……
编 者 按
齐鲁大地数千年文明古风吹拂,文化的“种子”随风播撒。绚丽 的生命归于沉寂之后,留给我们回味的是村落城堡、祠庙墓园、石窟 造像、摩崖碑碣,是府衙官邸、庄园故居、殿楼亭廊、塔桥阙坊…… 打量大地上的砖石瓦砾,如同品读岁月的风霜雪雨。 历史凝练如化石一般,文化的基因深蕴其间。探访齐鲁历史文化 遗产如同探究一片片化石,解读一段段基因。今天,我们走进牟氏庄 园,它既是建筑的典范、农耕文明的缩影,也是一片有着生命光泽的 “活化石”。从这片“化石”的光影折射中,我们能够体味齐鲁文化, 乃至其他地域文化的独特韵味;从探究这片“化石”开始,我们将走 进齐鲁文化的深处。
犹见“公安”流脉
牟氏庄园“东忠来”客厅,是牟家主人宴客议事的场所,木柱上 悬挂着楹联:“庭有余香谢草郑兰燕桂树,室无长物唐诗晋字汉文章” ,自豪口吻中透出奔放的文采风流。客厅中央有幅寿幛,是牟墨林的 第二个孙子牟宗朴在1927年举行六十大寿庆典时请湖南艺人刺绣而成, 图案由27朵牡丹花组成一个“寿”字,是相当难得的刺绣珍品。客厅 正上方有一彩匾,上写“犹望公安”,牟氏先祖用以告诫后人,湖北 公安县生养了牟氏先人,要永怀故土。 在栖霞我们听人讲述了一个有关牟氏家人如何精明的故事:某年, 有个叫花子到地主门前讨饭,看门人不愿施舍,被主人牟宗朴碰见了, 他很自傲地对看门人说:“多拿点给他吧,反正他拉屎也得拉在咱地 里。”这个叫花子有点志气,觉得地主口气太大,便想争争这口气, 一定不在牟家地里大便。他走一程问一程,从早上走到天亮,到底没 走出牟家土地的范围,结果只好叹口气,拉在了牟家的地里。 牟氏家族“犹望公安”,骨子里正留存着公安人那份洒脱与机智。
深深庭院两“情种”
牟氏庄园是一个十足的封建小王朝,这里的男人们大都有豪门富 户纳妾的嗜好,一是满足他们纵欲享乐,二是显示家族的高贵富有。 当年,牟氏家族纳妾是有条件限制的,只有头房妻子不生育,或是只 生女不生男,或是生一男后不再生育,才允许纳妾。但到后来,这些 条文在其挥霍享受的后人那里已经是一纸空文。 牟氏家族的男人纳妾有时非常霸道,他们不论女方家门贫富,只 要看好了长相,就会强娶过来。当年牟宗朴看好了在他家干活的佃户 王谟的女儿,便强娶过来。他还对王谟说:“我娶你女儿是看得起你, 没人眼前我可以叫你声大叔,有人眼前我还要叫你王谟,你还得叫我 二爷,这是规矩。”可见,庄园里的男婚女嫁没有多少真情。 但庄园里也有少数真情男人。“日新堂”女主人姜振帼的儿子牟 绍堃是在庄园封闭环境下长大的少爷,姜振帼对他爱护有加,对儿子 的婚姻大事格外重视。当牟绍堃情窦初开之时,看上了当地的缫丝女, 并想娶回成亲。当单纯的他将心事告诉母亲的时候,姜振帼严词拒绝, 绝不答应这门婚事。可悲的是,不谙世事的牟绍是重情之人,从此 相思成病,尽管姜振帼为他寻遍远近名医医治,都不能治好他的心病, 18岁时就病故了。 无独有偶,“师古堂”主人牟宗梅的大公子名叫牟炯,他为人乐 善好施,没有公子哥的恶习。他还是一个戏迷,伯父牟宗榘请戏班子 唱戏,他必定搭伙。牟炯多才多艺,“有弦会拉,有眼会吹”。牟炯 娶妻王氏,有一年牟宗榘请戏班子唱戏,已生有两位公子的他相中 了一位坤角,想娶她为妾,便回家与父亲商量,父亲不但不点头,还 警告他说:“祖宗的遗训是什么?如果你娶了这个戏子,咱爷俩就来 个你死我活。”牟炯看好梦难圆,便忧郁寡欢,不到一年光景就离开 了人世,年仅30岁。 两个“情种”,让人联想到荆楚大地上多情、浪漫之风……
“文昌新入”显霸气
在牟氏庄园东南角的青砖山墙上,还可看到凹进去的“文昌新入” 四字砖刻,字竖排,虽历百年风雨,尤清晰可见。牟氏庄园管委会的 郝继忠说:“当年牟墨林的两个孙子,牟宗夔和牟宗彝比邻而居,两 家大门都朝南,牟宗夔的门楼上有‘五脊六兽’装饰,而牟宗彝的家 则是普通的栅栏门。牟宗彝觉得寒碜,就改走东门,可是东门正冲着 山墙,这是犯忌的。于是就叫石瓦匠雕刻上‘文昌新入’四字。”文 昌,指文昌星,又叫文曲星,旧时传说是主持文运科名的星宿,崇祀 文昌可致文运亨通。牟氏扎根栖霞可谓文光射斗,600年间,出过10 名进士、18名举人、118名县官、22名州官、7名京官。 山东人遇到犯忌的建筑时,往往用“泰山石敢当”、“紫气东来” 等字眼来破忌,很少用“文昌新入”这样霸气的字眼,在这点上,牟 氏血液中的荆楚文化暴露无疑,让人联想到“唯楚有才,于斯为盛” 的话。说到牟家的霸气,研究牟氏庄园的牟日宝说了一个牟墨林的三 子牟振跟亲家丁百万斗富的故事。丁百万是经商的,一直瞧不起土财 主牟振,就故意问亲家:“今年收成可好?”牟振十分谦恭地回答: “先旱后涝,一棵庄稼没结出几个粒来。”丁百万说他可以接济三十 石五十石的。牟振说:“饿倒也饿不着,收打完以后,又清了清场院, 就折腾出三百石来。”丁百万听了,很不是滋味。而牟振一反刚才的 谦恭:“亲家,听说你这几年赚了不少?”丁百万说:“倒也不是什 么大钱,只不过在大连、天津开了些商号。”牟振说:“咱打个赌。 我有几亩薄田,再就是几亩山岚。山岚里稀稀拉拉有几棵松树,你如 果能在我的每棵树上挂一个小铜钱,把树挂遍了,我就把全部山岚都 送给亲家。如挂不遍,那挂上的钱,全归我。”丁百万甘拜下风。牟 振的霸气可见一斑。 融入齐鲁大地的牟氏子孙,有了中原礼仪文化的温柔敦厚,怨而 不怒,但荆楚人的敢争先而好斗的秉性,也时隐时现。比如牟宗朴和 牟宗榘是叔兄弟,牟宗朴在家请戏班唱戏《锅腰成亲》,牟宗榘绰号 “锅腰”,他马上也请人唱戏,点的戏名是《二瞎子观灯》。因为牟 宗朴绰号叫“二瞎子”。又比如,牟宗彝跟继母王氏为财产纠纷而打 官司,王氏从栖霞坐着苫子车走10天赶到济南府据理力争……
庄园里的“王熙凤”
牟氏庄园“日新堂”里有座二层青砖小楼,俗称“寡妇楼”。这 里曾经住过牟墨林的儿媳妇鹿氏和孙媳妇姜振帼,鹿氏和姜振帼婆媳 二人均早年丧夫,前者被称为“大寡妇”,后者被称为“小寡妇”。 可以说,小寡妇姜振帼是牟氏家族的一位女杰。尽管现在一些信口雌 黄的读物对她有这样那样的描写,但都无法掩盖其光泽。 10月22日下午,我们找到了从牟氏庄园走出的最后一个牟氏子孙 86岁的牟仁田。老人叫姜振帼婶婶,他说:“那个人可不是凡人哪!” 牟仁田回忆,姜氏幼时通读四书五经,喜欢《水浒传》、《聊斋志异》 ,特别喜欢《红楼梦》里的王熙凤。她之所以以后掌握、管理庞大的 牟氏家业得心应手,是与她研读《红楼梦》分不开的。 姜氏不像传统的妇女那样大门不出二门不入,思想非常开化,丈 夫死后,她在烟台租凭一幢现代化洋楼,与挪威人各居一层,挪威人 宋太太与姜关系密切,咖啡、柠檬汁等西式物品慢慢改变着她的生活 方式,而对姜振帼影响更大的是她从洋人那里学来一些金融理念。她 把原籍土地经营收入存入烟台交通银行,可惜正当要筹办工商业的时 候,于1938年病逝,享年58岁。 现在大家谈论最多的还是姜振帼出大殡的事。1933年春天,姜振 帼将其公、夫、子、媳四口灵柩,由原丘地迁到公山茔地。牟仁田回 忆:“真是出大殡啊!单为制作陪葬品,就招募能工巧匠数十人。纸 人、纸马等都按原样制作,扎制的童男童女头部使用真发,衣服全部 用绫罗绸缎。最后陪葬品布满了庄园后面的大片空地。”据《牟墨林 地主庄园》一书载,这次大殡吃小麦100多石,喝黄酒8000多斤,花 去18000多块现大洋。 站在寡妇楼前,遥想当年殡葬的奢华,可以说,它提前为牟氏庄 园的败落唱起了挽歌。事实也如此,大殡后的秋天,“日新堂”就开 始了土地大买卖……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