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48年9月 16日,济南战役打响。我华东野战军对济南发起攻击,同时又以8个纵队部署在滕县、邹县、金乡、巨野一线,准备迎击徐州北援之敌。就在这一天,莒南县由科员庄宏春带队的支前大队集结出发,直奔邹县,为我军打援运送弹药和粮食。是年,我18岁,党龄 1年,名列其中。支前大队两人一辆小推车,一推一拉,每人带一床褥子、一件蓑衣、一个饭瓢,轻装上阵。
9月24日,我军攻克济南,歼敌 10.4万人,俘获王耀武。由于济南战役迅速结束,使徐州之敌未敢北援。此后,我们与胶东支前队伍会合,随华东野战军马上转入淮海战役。在以后长达4个多月的时间里,随着淮海战役逐阶段的推进,我们先后由山东到江苏再到安徽、河南,历经新安镇、碾庄、曹八集、徐州、褚兰、口子、陈官庄等重要战地,日夜在血与火中穿行,将一车又一车弹药和粮食送往前线。
昼伏夜奔
任务紧急,上路就小跑。为了保密和安全,走夜路,走小路,走隐秘之路。到达邹县后,因我军不再打援,所以我们支前的任务是运送粮食到临沂李家庄,往返两趟。10月底的一天傍晚,我们赶到曲阜北的吴村火车站,夜间装车,全部为手榴弹、炮弹、子弹等弹药,每辆小推车装四大箱。紧接着启程,途经临沂、郯城,直奔苏北新安镇方向。此时,我华东野战军千军万马正向淮海战场前进。我们支前车队过郯城后,白天隐蔽,夜间行走,在车轴上抹上肥皂,不让发出“吱吱”声。
木制独轮小推车行进最喜晴天硬道,最愁雨天路泥泞。在天高气爽之夜,行走在平坦的小路上,年轻气盛的小伙子撒开双腿一溜烟,无人言语,只听见脚下沙沙作响。小车一辆跟着一辆,排成了蜿蜒前行的长蛇,一夜走100多里不觉累。如果碰到阴雨天,困难和麻烦就大了。在一个叫向村的地方,由于连天阴雨,路面被雨水泡得软绵绵的,成了我们的拦路虎。踩下去,泥水没到脚脖,抬脚时,脚拔出来了,鞋却粘到泥里了。我同村的王守庭干脆脱了鞋,光着脚前进。由于车负辎重,天黑路滑,每前进一步,都要费很大的气力。一遇到沟壑,就得七八个人合力将小车抬过去,一道沟就得误一两个小时,而过了沟就得飞跑,否则就会掉队,直跑得汗流浃背,气喘吁吁。再停下时,被汗水浸透的衣服像冰做的盔甲裹在身上,寒冷像一把利刃,直往骨缝里刺。我们就是在这种冷与热、慢与快的交替中克服旧的困难,又去面对新的挑战。
寝食难耐
4个半月的支前生活,我们以高粱为食。淮海战役打响后,更是食用未脱壳的高粱磨糊蒸成的饼。这种饼,巴掌大小,黑乎乎的,我们给它起了个名字,叫“红眼趴牯”,嚼在嘴里,干渣渣、苦涩涩的。有时高粱发霉了,做成的饼更难咽。每天夜间赶路,天一亮找地方住下,然后将未脱壳的高粱放在水里漂去浮皮,上磨推糊,再蒸成饼。在曹八集战役阶段,高粱吃光了,只好以黄豆充饥,结果吃得拉肚子,更难忍受的是连续七天未吃到盐,吃饭如同嚼蜡。所以到了褚兰,我买了一小根咸黄瓜,大家你咬一点我咬一点,放在嘴里不停地咂,都齐声说:“真香啊!”
住宿,最严格的条件是隐蔽和安全,这丝毫不能大意,除此外,哪儿都能躺。在徐州,我们睡在地瓜窖内,霉气熏人,憋得大口喘气,醒来头昏沉沉得大半天;在葫芦村,睡在野外高粱秸堆里,几乎冻成了冰棍;在褚兰,睡在驴棚里,与驴为伴,腥臊臭气刺鼻。还有树林里,破庙里……都留下了我们的身影。在曹八集,与我军士兵住在一起。士兵们连续作战多日,个个眼睛布满血丝,睫毛上沾满眼屎。有的负伤挂彩,有的满身泥土,但人人脸上充满坚毅。有个胶东籍的战士,清瘦细长,我问他成家没成家,他说:“定亲了,可没敢娶。”我好奇地问怎么回事,他若有所思地说:“参军前媳妇要过门,我没同意。你想,自己死活打完仗才知道,咱可不能坑人家呀!”那声音,悲怆里透着怜爱,那神情,善良里渗着惋惜。我安慰他说:“老天会保佑你的。”他话锋一转说:“谢谢你们了,你们及时把弹药送到我们手里,保证了我们的胜利。”看看他们入枪林,顶弹雨,把生命置之度外,我们更坚定了坚持到底的决心和信心。
一枚银元
在家出发时,父亲递给我一枚银元,深情地说:“你这一去,不知何时回来。这是你奶奶传下来的,带上它,到最急需的时候用。”接着银元,看着父亲苍老而担忧的脸,我的心也沉甸甸的。我是家里的独子,虽说是支前,但也要出入战场,吉凶难测。这枚银元,寄托着父辈的希冀,那就是保平安,求胜利。我宽慰父亲说:“放心吧,我会照顾好自己,完成任务平安回来。”我小心地包好银元,揣在怀里上了路。
一路上,困难重重,危险四起。饥渴、寒冷、疾病、伤亡随时可能发生,但是我没动过使用银元的念头。11月底,我们到达褚兰。刚停脚,我弯腰放车,怀中的银元竟然掉了出来,正巧砸在脚上。这时我低头细看,鞋已经磨得前露脚趾,后露脚跟,无法再穿。我想,支前推车走路靠的是一双脚,必须好好保护,才能走得稳,行得快。仗不知还要打多久,路也不知还要走多远,没有鞋是不行的。也许银元有灵,催我买鞋。于是我用这枚银元买了一双“万里”牌胶鞋。穿着这双鞋,翻山越岭,淌河过沟,圆满完成了支前任务,又平安地回到了家。
舍生忘死
11月14日,我军向被包围在碾庄地区的黄伯韬兵团展开猛攻,前线急需弹药和粮食,伤员也急需运下来。我们支前车队当夜推着弹药飞速过运河铁路大桥,向着我军前沿阵地急奔。照明弹不时在空中闪亮,被消灭的敌兵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路边。到达驻地后,马上向前方运送弹药,送到后立刻返回装车再送上去。此时,黄伯韬兵团困兽犹斗,作垂死挣扎,炮弹雨点般倾泄下来,敌机疯狂地投弹轰炸,战场上硝烟弥漫,炮声隆隆,战斗异常惨烈。我们推着车,冒着不时炸响的炮弹,躲避着,飞跑着,惊恐胆怯一扫而光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,让车轮向着炮火飞转,决不让我军战士缺一粒子弹。至11月22日,敌12万人被我军歼灭,黄伯韬也被击毙,淮海战役第一阶段取得了决定性胜利,我们也经受了战火的洗礼。
淮海战役进入第二阶段后,我们到达安徽的褚兰镇。11月29日下午,不知何故,我的肚子剧痛起来,豆大汗珠往下滴。部队的卫生员给我针灸,在肚子上下了七八根针。刚下完针,接到紧急通知,说徐州方向的敌人突围可能经此地,要我们迅速转移。我只好躺在小车上,用瓢扣着针,由同伴推着走。第二天疼痛总算减轻了。几天后,我们到达口子镇,住在镇外的一个小村里,当晚,我军包围杜聿明集团的部队在口子镇吃了一顿晚饭,结果第二天一早,敌重型轰炸机轮番轰炸口子镇,一直持续到傍晚,口子镇硝烟四起,火光冲天,被夷为平地,连石牌坊也被炸得只剩一截残座。其实,我军并未在口子镇宿营休整,我们自己也庆幸未投宿口子镇,躲过了一劫。
1948年12月15日,我军歼灭黄维兵团,活捉黄维。1949年1月10日,全歼杜聿明集团,淮海战役胜利结束。支前任务完成,我们就地卸了弹药箱,启程返家。1月26日,即农历腊月28日那天,我们平安到家。
淮海战役过去了60年,我由当年血气方刚的小伙子走到了垂垂暮年,但那充满血与火的支前日夜,却铭心刻骨,时时撞击着心灵。 |